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庄子曾和惠子在濠上进行辩论,这就是著名的“游鱼之乐”,这个故事是《庄子》中最引人深省的故事之一。它讲的是有一天,庄子和他的朋友惠子在濠梁上游玩,庄子对惠子说:

你看这河中的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他们是多么的快乐啊!

惠子却对这一观点不以为意,说:

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不快乐呢?

庄子又说: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会不知道鱼的快乐和不快乐?

惠子说:

我不是你,本来不知道你的快乐,你本来也不是鱼,你也不知道鱼的快乐,这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庄子认为他在狡辩,便对惠子说:

你从一开始就问我,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只要你问了这句话,那么你就预设了一个前提,即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了,所以你才来问我,而我就是在濠梁上看到水中的鱼,才知道他们快乐不快乐的。

可能乍一看这些对话,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什么快乐不快乐的,只不过是一些人在那里胡乱地说罢了。但是这段话却深刻的反映出了这两位学者对世界的看法。

惠子看待世界,更偏向于理性的逻辑思考,而庄子不同于他,他是一位浪漫主义的诗人、哲学家,他更倾向于感性的认知。史书曾经记载,惠子总是理性而又冷静的,他学富五车,遇到问题,总是喜欢辩论,而庄子则随意洒脱,他的故事,他的文章,更像是一种诗的旋律。而他的哲学思想,达到了一种曼妙舒适的哲学境界。

因此,有人曾经说,惠子的智慧,就好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它可以照亮黑暗中知识的海洋,而庄子的智慧就好像漫长的黑夜,是用自己的生命去体验世间万物的一切,他虽然看起来很冷,却充满了生命的温情,因此,庄子对惠子的理智逻辑论证并不感兴趣,他所在意的,是生命的温度,是生命体验中的痛苦、欢乐、纠结和超脱。

立于天地之间的惠子,很早就对世间万物的一切感兴趣,他总是用自己的好奇心去驱使自己,不断探索未知的领域,也就是“遍为万物说”。与中国传统哲学中的老子和孔子相比较,惠子所思考的问题更倾向于自然科学中万物理性的一方面,而孔子和墨子则专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与人之间的伦理道德上的约束和探索。

比如孔子在论语中提出了仁政和爱人的阶级等级思想,而墨子虽然与孔子的思想在某些方面有所重合,但是它所强调的是一种世间万物共同拥有的一种深沉博大的爱,而并非孔子所提倡的阶层等级的仁爱,老子的兴趣则超脱于他们之外,老子更注重宇宙万物的本身,它从宇宙万物运行的规律中抽脱出了一套抽象的法则,他称之为道。

惠子与他们都不尽相同,他既不极端,像孔子和墨子那样,只注重人伦社会和人际关系的探讨,也不同于老子,只专注于宇宙世间万物的本体考察,惠子是以理性的态度来分析万物,归纳出利物之意的十个命题,如卵有毛、鸡三足、火不热、飞鸟的影子不动,飞箭不走等等。每一个课题都非常有意思,其中也有不少具有科学性的思想蕴含在其中,难怪英国著名的科学历史研究者李约瑟先生谈到惠子的时候,不无感慨的说道:

倘若环境条件有利于它的生长的话,中国科学无需要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可能发展成什么样子。

很显然,庄子对待这一思维辩证方法是不屑一顾的,他在《庄子》中说,物物而不物于物。

在庄子看来,他和惠子的区别,从某些方面看,不是很大,他们都沉溺于物的研究,在物的探求中找到自我安身立命的哲学规矩。但是它与惠子的不同之处在于,惠子是从物象的研究走向物象的研究,而他则不同于惠子,他是从物象的研究中超脱出一种更为玄妙、更为形而上层次的东西。所以它是不拘泥于物的研究,他更倾向于人与物的融合。人在诗意的境界中回归本我,比如庄子中就记载了他梦蝶的场景,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而看到了自己躺在地上,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

庄子也曾经在他的著作中评价惠子说:倚树而吟。他认为惠子整天忙于辨析万物的名义,就像一只蚊子一样,嗡嗡飞个不停,辨识得越多,其实离真实的世界越加遥远。他认为这种办法是徒劳的,还不如什么都不做,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因此他批评惠子时说他“逐物而不返”,认为惠子的伎俩只不过是筑物的匹夫。

可以说惠子的哲学是偏理性的,偏向于认知探索的,也更加符合科学性的精神,而庄子的哲学思想则更倾向于一种文艺的、诗意的、体验式的美学表达。在庄子的眼中,天地自然是一个伟大的作品,而愚昧的人们则会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去解释它,构建它。真正有智慧的人,是要融合它变成它,一个真正的世界,不应该向儒家名家墨家那样,用自己的愚昧知识去遮蔽世界的。

所以在春秋战国中的诸多名家中,只有庄子的作品最接近于文艺,而他的散文则受到了后世文人们的追捧,他的思想哲学也更倾向于中国美学的基本审美规范,因此他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深深影响了中国的美学发展,他所建立的知识体系是关乎美的,他认为世界也是美的,因此他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一世界有美,达到至高的美的唯一途径就是纯粹的去体验它,这种纯粹的体验就是一种诗性的智慧。

正如德国著名的哲学家施莱格尔所说的那样:

没有诗就没有实在的世界。

所以在庄子和惠子进行的辩论当中,它体现的是一种会通万物的思维,观照世界的主体并不是用一种探索好奇的心情去观照自然,而是用一种体验的方式去欣赏万物,在诗意的心灵中,他们打通了自我与外物之间的界限,使得世界与个体的存在合而为一。

总而言之,庄子和惠子对鱼之乐的辩论,其问题的本质在于到底人能否认知和了解到鱼的快乐和不快乐,惠子认为鱼之乐是不可以被体察的,但庄子却认为“我知之濠上也”,这句话是问题的本质与核心。这一结论的思维方式是因为我来到了这条河的旁边,我在这条河的桥梁之上看到水中的鱼,因为我的心情是好的,所以在这样的好心情中,我能够感到舒畅和快乐,所以我会认为鱼是快乐的,山峰是快乐的,周围的一切万事万物都是快乐的。这是一种审美性的眼光,更是一种诗意性的表达,是用我的心情,我的理解去观照世界万物,而不是根据世界万物的状态去调整我的心态、思想和体验。

因此,庄子所说的鱼之乐并不是真正的鱼能够体会到的快乐,而是我加给鱼的一种体验和感受,她体验鱼会如此,其实鱼可能并不如此,但他根本就不在乎。惠子所质疑的,正是这种知与不知的模糊性,他要的是一种确定性的认知和理解。

惠子这种看待世界万物的方式,虽然看起来是客观的,但是他却割裂了物与我,人与自然之间的联系,以他的眼去看待世界,则世界是主体,人是服从者,人是世界的观照与反应。人在世间万物之外,他分析世界,那么人就成了世界万物的代言者,被世界所征服。这样的结果就是人与物之间的分离。

正如明代文征明所批评的那样:

吾自吾,竹亦自竹耳。虽日与竹居,终然邈千里。

这样的理念和看法就和中国古代美学传统中所提倡的美学理论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意境作为一种传统的美学概念,在中国古代的文论、画论和艺术批评中时常会见到。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文人士大夫们就提出了意象说和境界说。唐代的诸多诗人如刘禹锡和司空图提出了与之相关的理论。明清时期,艺术家们围绕着意象与境界之间的关系展开了深入的探讨,朱承爵提出了意境融彻的理论,叶燮主张抒写胸中意气与发挥景物的有机结合。近代著名的美学家王国维先生强调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

例如他在《元剧之文章》中说:

元剧最佳之处,不在其思想结构,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何以谓之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叙事则如其口出是也。

他在《人间词话》中说:

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意境。

这种和庄子惠子鱼之乐辩论相类似的美学概念——意境——从本质上来说,探讨的是同一个主题,即主体与客体,世界与自我之间的关系。在意境中自我的影响,不仅体现着自我对世界的影响态度,也由此制约着不同的意境创造。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王国维的这段话,使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从2000多年前庄子与惠子之间的辩论,到近现代王国维先生意境说提出来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实际上与是一脉相承的,而认识到这一点,对我们理解美学中的重要概念,阐述艺术创作中的重大问题,进行艺术批评和艺术鉴赏,将会有极大的帮助和推动作用。

但是,同时我们也应该认识到,庄子混淆人与物界限,模糊知与不知的分歧,在某种程度上扼杀了中国人思维中科学理性的一面。在关乎审美的问题上,诗意一些、洒脱一些没有什么坏处。但也不能就此否认人们思维中的理性精神。而西方之所以后来可以崛起,正是靠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那样理性、冷静的求是精神,才构建起一个现代化的价值信仰。我们在先秦时期仅有的一丝理性精神,却在庄子的嘲讽下,不见踪迹,这是我们重大的文化损失,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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